怎麼聽
先搞懂這件事:一段落語是怎麼組裝起來的
古典落語有好幾百個演目,但在寄席反覆聽得到的,其實就那幾十齣。這篇挑出七齣把故事講完整——不是簡介,是從頭到尾,包含笑點落在哪一句。
在進故事之前,先講結構。幾乎每一段落語都是三段式:
- 枕(まくら)——開場閒聊。看似隨口的近況與時事,其實在偷偷埋故事需要的知識:那個年代的物價、規矩、行話。聽懂枕,本篇的笑點才會炸。
- 本篇——故事本體。
- サゲ/オチ(落點)——最後一句。「落語」這個名字就是從這裡來的。
而「落點」本身也分很多種,日本的落語研究習慣把它分成好幾類,常見的有:
| 類型 |
怎麼運作 |
本篇的例子 |
| 地口オチ |
諧音、雙關收尾 |
《火焰太鼓》 |
| 考えオチ |
要想個兩秒才會笑 |
《粗忽長屋》 |
| 逆さオチ |
立場整個翻過來 |
《饅頭好可怕》 |
| 仕草オチ |
靠動作收,不靠台詞 |
《時蕎麥》的吃麵 |
| 不收在笑點 |
刻意讓場子安靜 |
《芝濱》 |
以下七齣,依「爆笑 → 荒謬 → 人情」的順序排。
爆笑
《時蕎麥》與《饅頭好可怕》:落語最經典的兩個笑話
時そば(時蕎麥)——用聊天的技術少付一文錢
深夜的蕎麥麵攤。一位嘴上功夫極好的客人上前,從頭到尾把老闆誇了一輪:招牌取得好、筷子是新的(真講究)、碗的花色雅緻、湯頭夠濃、麵條切得細——老闆被捧得暈頭轉向。
吃完,他說手上都是零錢,要一文一文數給老闆。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——老闆,現在幾點?」老闆答:「九つ(九つ時)。」客人接著數:「十、十一、十二……」十六文付清。
笑點:他用「問時間」把第九文吃掉了,實際只付了十五文。老闆完全沒發現。
隔壁有個老實人全程看傻,隔天晚上決定照做。但他每一步都選錯:挑到一攤爛麵(筷子是舊的、湯像洗碗水、麵條粗得像烏龍麵),還得硬著頭皮把讚美說完。輪到數錢——「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老闆,現在幾點?」「四つ。」「五、六、七……」他問早了,這下反而多付。
為什麼這齣難演:《時蕎麥》是落語家的試金石,不是因為台詞,是因為吃麵。舞台上沒有麵、沒有碗,只有一把扇子當筷子。落語家要用吸麵的聲音、被燙到的表情、湯的熱氣,讓整個場子「看見」那碗麵。吸麵聲漂亮的話,這裡會有掌聲——這是典型的「仕草オチ」,靠身體收尾。
饅頭こわい(饅頭好可怕)——怕饅頭的男人
一群閒著沒事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比誰怕什麼。蛇、蜘蛛、螞蟻、青蛙……輪到松公時,他一臉凝重:「我這輩子最怕的,是饅頭。」說完就躲進裡屋睡了。
損友們大喜過望,湊錢買了一堆饅頭堆滿他的房間,準備看好戲。結果從門縫看進去——他一邊喊「好可怕、好可怕」一邊吃,吃得一乾二淨。
眾人衝進去質問:「你到底真正怕什麼?」
落點:「現在嘛……我最怕一杯濃茶。」
整齣戲的立場在最後一句完全翻轉——他從頭到尾在騙人請客。這種收法叫「逆さオチ」。日語裡至今會用「饅頭こわい」來形容那種「假裝討厭其實想要」的欲擒故縱。
荒謬
《粗忽長屋》與《目黑的秋刀魚》:日本人自己也覺得奇怪的兩齣
粗忽長屋(そこつながや)——認領自己屍體的男人
淺草的觀音堂前圍了一群人。地上躺著一具身分不明的屍體。冒失鬼八五郎擠進去看了一眼,當場斷定:「這是我朋友熊五郎啊!」
圍觀的人說,那你去通知他家人吧。八五郎說不用,我直接去把他本人叫來—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了。
他跑回長屋,把活得好好的熊五郎拖出來。熊五郎起初當然否認,但他跟八五郎一樣冒失,被講了幾句就開始動搖:「這麼說……我是不是真的死了?」兩人一起回到現場。
熊五郎蹲下來,把「自己的屍體」抱在懷裡,愣了很久,說出這齣戲最有名的一句:
落點:「被抱著的這個確實是我沒錯——那正在抱著的這個我,到底是誰?」
不是靠諧音,也不是靠翻轉,而是要你想個兩秒才會發毛的那種笑——「考えオチ」的代表作。日本落語迷常說這齣是「江戶時代的存在主義」,也是最常被拿來當作落語不只是搞笑的證據。
目黒のさんま(目黑的秋刀魚)——把秋刀魚吃壞掉的大人物
一位大名(諸侯)到目黑一帶放鷹打獵,隨從忘了帶便當,主僕在野外餓得發昏。這時風裡飄來一陣烤秋刀魚的香味——是附近農家在烤。大名說我要吃那個。隨從大驚:秋刀魚是下等人吃的魚,不是大人該碰的東西。但大名餓昏頭了,還是吃了——烤到滴油、焦香撲鼻的秋刀魚,他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。
回到宅邸之後,他念念不忘。某日親戚設宴問他想吃什麼,他說:秋刀魚。
廚房陷入恐慌。給大人吃秋刀魚成何體統——於是他們用盡了「高級」的手法補救:從日本橋的魚市場買最好的貨,先蒸過把油逼掉(油太重不雅),再仔細把刺全部挑乾淨(結果魚肉散成一團),最後泡進清湯裡端上去。
大名吃了一口,臉垮下來:「這秋刀魚,哪裡來的?」
「回大人,日本橋。」
落點:「哈哈,那就難怪了。秋刀魚啊,還是目黑的最好。」
笑點在於:目黑不靠海。那裡不可能產秋刀魚。大人物既不知道魚從哪來,也不知道自己吃到的美味其實來自「不講究」。這齣戲把江戶時代對階級的挖苦,藏在一條魚裡。目黑至今每年秋天都在辦「目黑さんま祭」,發免費烤秋刀魚——典故就是這一齣。
人情
《芝濱》與《井戶的茶碗》:不為了笑而存在的落語
芝浜(芝濱)——錢包、夢,與那杯沒喝的酒
魚販勝五郎手藝一流,但嗜酒如命,已經好一陣子沒出門做生意。妻子把他趕出門,要他去芝濱的魚市進貨。
他到得太早,市場還沒開。在海邊洗臉時,撿到一個皮夾——裡面是四十二兩。他狂喜奔回家,找來朋友大喝一場,喝到不省人事。
隔天醒來,他跟妻子說要用那筆錢還債。妻子一臉茫然:什麼錢包?你昨天喝到做夢了吧。他翻遍屋子,什麼也沒有。他信了——原來是夢。從此他戒了酒,拚命做生意。
三年後的除夕,他有了自己的店,日子安穩了。這時妻子跪下來,哭著把真相說出來:錢包是真的。她怕橫財毀了他,把錢交給了官府,騙他是夢。官府後來因無人認領,把錢發還給他們——那筆錢,一直原封不動放著。
勝五郎沉默很久,說:「你做得對。」妻子為他斟上三年來的第一杯酒。他舉起酒杯,湊到嘴邊——停住了,又放下。
落點:「還是算了。怕又變成一場夢。」
《芝濱》是「人情噺」的最高代表,也是歲末的定番,每年十二月全日本的寄席都在演。它不收在笑點上——最後一句要的是全場的沉默。三代目桂三木助與立川談志的版本被視為兩座高峰,風格完全不同:前者乾淨,後者把夫妻之間的難堪也演出來。
井戸の茶碗(井戶的茶碗)——三個人拚命把錢推給對方
收破爛的清兵衛以「絕不佔人便宜」聞名。他從一位落魄浪人千代田卜齋手上,用兩百文買下一尊髒兮兮的佛像,轉手賣給年輕武士高木作左衛門。
高木把佛像洗乾淨時,從裡面掉出五十兩。他立刻找清兵衛:這錢不是我買的,還給原主。千代田拒收:東西我賣了,裡面有什麼都是買家的。兩個武士都不肯收,夾在中間的清兵衛快被逼瘋。最後由長屋的房東出面調停,硬是切成三份分掉。
千代田覺得白拿錢過意不去,把家裡唯一還算像樣的東西——一只舊茶碗——送給高木當回禮。這只茶碗被某位大名看見,認出是名器「井戶茶碗」,出價三百兩買走。
於是高木又跑來要分錢,千代田又不肯收。房東想出辦法:那就讓高木娶千代田的女兒,這筆錢當嫁妝,皆大歡喜。高木見過女兒後很滿意,說:「令嬡若是好好梳洗打扮,一定是個美人。」
落點:千代田連忙搖手:「不不,還是別洗了。萬一又洗出小判(金幣)就麻煩了。」
這齣戲整場都在演「不肯佔便宜的人互相為難」,是落語裡少見的、看完會心情很好的故事。也常被拿來說明江戶人推崇的「粋(いき)」到底是什麼。
延伸
第七齣、以及接下來該聽什麼
火焔太鼓(火焰太鼓)——運氣好到讓老婆閉嘴的舊貨商
舊貨商甚兵衛做生意的眼光爛到出名,買什麼賠什麼,天天被老婆罵。這次他又搬回一面又髒又破的舊太鼓。老婆氣炸了:這種東西誰要?
學徒把太鼓擦一擦、順手敲了一下。剛好有位大名的家臣經過,聽見鼓聲,說主君要看看這面鼓,命他送到宅邸。甚兵衛嚇得半死,以為要被砍頭。
結果那是傳說中的名器「火焰太鼓」。大名當場出價——三百兩。
甚兵衛抱著錢回家,老婆這輩子第一次對他笑。他得意忘形地說:我明天再去多買幾面太鼓回來!
落點:老婆說:「太鼓就算了吧。下次你要是買個半鐘(火警鐘)回來,那可要『おジャン』(敲鐘的聲音=泡湯)了。」
典型的「地口オチ」——靠諧音收尾。這齣是五代目古今亭志ん生的招牌,他演的甚兵衛那種既卑微又得意的節奏,被認為至今沒人超越。
還有一齣,值得單獨讀一篇
本篇七齣都是喜劇或人情噺。但落語裡還有一齣完全不同性質的名作——《死神》:一個走投無路的男人向死神借來醫術,靠它發財,最後把自己的命賠了進去。而且它的結局不只一種。
因為篇幅太長、內容也太特別,我們另外寫了一整篇:落語《死神》完整劇情與結局解說 →
想在現場聽這幾齣
東京有四家幾乎全年無休的落語劇場(定席):鈴本演藝場(上野)、新宿末廣亭、淺草演藝廳、池袋演藝場。不用預約,當天到現場買票,中途進出都可以。
但要有心理準備:寄席的日常節目一人只有十幾分鐘,《芝濱》《井戶的茶碗》這種長篇不一定排得上,比較常聽到的是《時蕎麥》《饅頭好可怕》這類短而漂亮的段子。想聽完整的長篇,得找落語家的個人獨演會。
落語這門藝術本身的入門——一個人、一個坐墊、一把扇子怎麼演出幾十個角色,寄席怎麼去,不懂日文怎麼聽——整理在這裡:落語是什麼?日本傳承350年的「一人劇場」。